敢当时评丨小权力何以产生大腐败？

海报新闻评论员 徐坤杰

一个人，一个窗口，八年，一千六百一十四万，平均下来每年超过两百万——这竟是一个政务大厅窗口工作人员所能攫取的财富。不是位高权重的官员，不是掌管项目的领导，只是一个坐在窗口后面、负责接收材料的人。

面对这种强烈的反差，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愤怒与质问：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？这迫使我们不得不正视一个常常被忽视的问题：那些看似不起眼的“小权力”，究竟是如何滋生出触目惊心的“大腐败”的？

很多时候，我们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那些重大的决策、巨额的审批，认为腐败的风险与权力的显赫程度成正比。然而，这个案例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，剖开了一种更为隐蔽，也更具普遍性的腐败生态。窗口人员的权力，初看之下确实微小。他不能直接批准项目，也不能制定政策，似乎只是流程中的一个“传递者”。但恰恰是这种定位，给了他一种独特而关键的“控制权”——对时间的控制，对流程节奏的控制。

在商业活动中，时间、进度就是金钱。如果“当天转办”成为一种需要购买的服务，而“各种理由搪塞拖延”成为默认的惩罚时，这种微小的权力便被瞬间放大，直接变化成了企业的焦虑成本和机会成本。它变成了一道隐形的关卡，一道不交“买路钱”就难以顺畅通过的关卡。这种腐败的实质，是公权力在最细微的毛细血管处发生了异化，将公共服务异化为私人订制的“付费加速包”。

更需深思的是，这种交易为何能稳定持续八年之久？这恐怕不能仅仅归咎于个人的胆大妄为。

从内部看，对于这种隐藏在正常业务操作下的、心照不宣的“潜规则”，日常的、同级的监督与上级检查是否真的没能发觉，值得我们追问。从外部看，办事的企业和群众处于绝对的信息和权力弱势，即便心生不满，在“求人办事”的心态和担心被进一步刁难的顾虑下，往往也选择了沉默。特别是当投诉举报渠道不够畅通有力，或者投诉后石沉大海，甚至可能招致“报复”时，这种沉默便成了腐败的温床。

如此，形成了一个畸形的平衡，即办事者用金钱购买确定性，寻租者用权力兑换利益，而本应运转的监督机制，却在某种程度上“沉睡”。小权力之所以能酿成大腐败，正是因为它躲在一个阳光未能照见的角落里，悄悄进行着权力的套现。

值得指出的是，这不只是一起腐败案件的曝光，更是辽宁在年初誓师“优化营商环境”后的一次主动的“家丑”外扬，其用意也许比单纯惩戒更深，意在向内外两个方向传递不容置疑的信号——优化营商环境，必须动真格。

说到底，优化营商环境，最终比拼的从来不是口号，而是要看在无数具体的、与群众和企业每日发生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公共服务中，公权力是否依然保持着服务者的本色与敬畏。清除一个王某某当然大快人心，但唯有构建起一个让无数“王某某”们不敢、不能、不想再滋生的制度与文化环境，才是对此事最深刻，也最有益的回应。这条路很长，但对每一个具体案例的剖析与每一次不满足于表面功夫的改革，都是向着那个方向扎实踏出的一步。